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无你无眠

  我开始彻夜难眠,熟悉的平躺会让我感到胸膛上方被挤压,沉重的挤压感让我无法入眠,我手臂旁没有你熟悉的温度,那种赤裸的,皮肤相贴的温度。

  你睡觉的时候,永远不分冬夏地穿着那三套条纹、格子的睡衣,领口开一颗扣子,手臂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或者揽着我。你睡相很好,睡着后几乎不动,哪怕我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你依旧安静得好像没有存在感,好在你平稳的呼吸声能让安全感填平了我的睡眠。

  我加高了枕头——把抱枕枕在头下然后侧卧,用主动挤压自己侧肋的方法祈祷自己尽快入睡,手里握着你磨旧了的睡衣袖口,像我以前一样。但是不行,这次不行,睡意永恒地到达不到我的躯体,我侧身而卧时脸不能埋进你的胸膛、你的臂弯、你的后背,我身旁没有你,我伸长手臂竭尽全力所触之地都没有你,于是,哪怕我闭着眼盖着被子,我依然醒着,哪怕我手中握着的袖子仍有你的味道,但这都不是你,我依然醒着。

  你习惯了平躺着睡,据说是对身体各个脏器压迫最少的睡姿,而我喜欢动来动去,老喜欢侧卧地蹭进你怀里,把脸埋进你的臂弯,这时你会侧过身搂着我,和我一起压迫我们可怜的身体器官。

  我可以清楚地听见聒噪的风扇一周周地转动,转到某个瞬间会突然安静,两秒后又重新聒噪,我听得见的声音都是不该在沉浸在睡梦里听到的,很普通很日常也很单调的声音。有时候也会有浅薄的睡眠,浅得好像一层水,我在半梦半醒里悠悠荡荡,想象着再浅的睡眠对于我紧绷的神经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休息。

你睡得总比我晚,所以在我蹭着你睡着以后,你还能轻手轻脚地把我从侧卧翻回平躺,然后才自己睡去。侧卧会让我压麻自己的手臂,所以哪怕我睡前觉得再舒服,你都不会让我搂着你睡觉,所以我们两个直挺挺地并肩睡去,第二天你再直挺挺地醒来,而我懒懒地缠着你。

  我经常强迫自己入睡,一千万次告诉自己:“你必须睡着,不管能睡多久”后很快就听见定时空调关闭的声音——这意味着我还可以再睡十分钟,然后就闭着眼清醒地躺到闹钟响起。空调是你设的定时,闹钟也是你设的时间,在我失去睡眠的时候,不需要睡眠的物件依旧尽职尽责。我多想成为一个不需要睡眠的生物啊。

  虽然揭开眼罩后又一次睡不着的难受让我想锤烂、踹烂我身旁的这堵墙,但我每每抬头你亲手贴上的墙纸和亲手装上的壁灯,烦躁往往能被很好地抚平。于是我还是会收拾好心情,洗漱出门,用繁忙的工作塞满我的一天,和旁人说说笑笑点缀我的闲暇时光。好像满满当当的,就不用想起你,想起离我而去的美好睡眠。

  不谈及你,直到晚上再一次躺上床——一切又将重复重复,我是一个夜里的清醒者,听到夜里人们说梦话内容最多的人,听见夜里夜行动物活动声音最多的人,夜里数数求睡最久的人,我彻夜难眠。我没和任何人,包括朋友和父母,我总是嫉妒——他们的好睡眠。我现在和你说说,也只和你说。

  我觉得我再也画不出你了,你的面容刻在我记忆的磁盘里,现在混乱的睡眠像把刀子把磁盘刮花,你的五官也被一刀一刀地划得模糊,面目全非。我想,我不该怀念那些睡前看到的是你,醒来后看到的仍然是你,看你看到几乎厌烦的时光。

  我的经纪人最近很高兴,大概是因为我突然井喷的作品一举打破之前吝啬的记录了吧?果然是不需要睡眠的画家才受经纪人的欢迎和喜爱啊,我都觉得自己是台印刷机了,他们却心花怒放。

  郁郁的糟糕情绪放久了会发霉,像敞口放置的油画颜料,像没密封好的香槟酒桶,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我像是走进了一直下着雨的伦敦,没有带伞,甚至没有大衣。你在伦敦桥的另一端,撑着伞。我想,也许只有伦敦桥坍塌,我才能千山万水地游过去找你。

  你说,身体不舒服要去看医生。我说,好的。

  那么请问如果心理不舒服要去看什么医生,看你不行吗?

  药片放在我的床头,我拿玻璃瓶把它们分装出来,扔掉了那些苍白而且看起来劣质的白色塑料瓶。在玻璃瓶里面的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紧逼的气势,也看起来比塑料瓶更符合周围的装饰。

  药是有用的,医生说我的情况也不严重,我开始渐渐恢复睡眠,精神也慢慢放松。

  我又看见你了,我知道,我又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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