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给我你带着诅咒的吻


“退下。”

我的母亲永远喜欢这么对我说。

“我不是你母亲。”

我的母亲永远喜欢在上一句话后接这么一句。

她怎么不是我母亲呢?

她怎么会不是我母亲呢?

我得到的第一个拥抱来自于她的臂弯,我得到的第一口乳汁来自她的乳房,我得到的第一个亲吻来自于她的嘴唇。

我来到这个残酷世界第一个得到的东西都来自于她慷慨的给予。

魔女在触碰别人时身体会燃烧起黑焰,要么灼烧自己要么灼烧别人,可她拥抱我时,火焰从未舔舐过我哪怕一寸皮肤。

魔女的乳房中不分泌乳汁,我吮吸的是她香醇的鲜血。

魔女的亲吻是致命的诅咒,可我没灾没难地活成了人。

她怎么会不是我的母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拒绝我的触碰。

当我环着她的腰肢撒娇的时候,她退开了,躲避我的手。

“退下。”她说。

她银蓝色的眼眸此时看起来如此冷漠。

我的嘴唇颤抖着,甚至问不出一句为什么。我扭头就跑,被魔女温柔相待过的孩子也会变得任性。

而这次她没来找我。我在森林里流浪了两天,森林里在下着雨,打在身上“滋滋”作响,是皮肉被腐蚀的声音。我不敢合眼,我身无长物,没有武器,不会巫术,甚至没有穿鞋,在一个连藤蔓和植物都会杀人的黑森林里合眼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明天。最后我太累了,误打误撞地闯进了狼人的巢穴,我本来只是想躲雨,没想到和里面的狼人迎面相对。

狼人差点扯断了我的左臂,但我还是侥幸逃了出来。

逃出来以后我怕了,一路循着她种下的黑刺树走,她说过,黑刺树是她圈下来的地盘标志,树圈内就是我们家的方位。

我沿着黑刺树走啊,怕被迷了眼还用手掌紧紧贴着树皮走。最后抱着树倒了下去。

起来后睁开眼,我发现被狼人撕裂的伤口愈合了,但腿弯却出现了火焰的烧伤,不疼,只是看起来恐怖。

回家的路还有多远啊,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爬起来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到了挎着篮子的她,还有更远的,我住了很多年的家。

原来我已经离家这么近了吗?当时的我如释重负。

当时的我真的有离家这么近吗?过了很久后的我这样拼命回忆。

不记得了啊。我只记得她的挎着篮子站在我面前,篮子里装着治烫伤的草药,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我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退下。”

她依然这样说,用篮子的底部推开我,篮子里的草药扑索索地落下一些湿润的泥土,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

可我却不想离开了,从那一刻起我发誓,哪怕她说一百遍退下,甚至让我滚,我都不会离开她。我要做她腰上的蛇,她颈间的巫眼项链。

她拿着篮子不好推开我,只能僵硬地任由我抱着。

我觉得拥抱她的时间很短,而她却觉得很长,长到她都用巫火来烧我了。

最后我是左手牵着她滚烫的小指,右手拎着提着篮子一路走回家的。

回家的路磨破了我的双足,但我却觉得是快乐的。

有人说,触碰是爱的表达方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收回了她的爱。

她换掉了她的衣衫。再也不穿她喜欢的露背长裙了,换成了包裹严实不露出丝毫肌肤的衣服。

她多了好多双手套。

她禁止我拥抱她。

不得有异议。

我从前以为她不爱我了,像终于是对养的宠物失去了兴趣,想要丢弃,再次领养的那种不爱了。后来我知道了,她不是不爱,只是换了一种爱的表达方式。

世人说魔女都是害人的东西。

她们的拥抱带来厄运,臂弯里装满邪恶。

她们的乳汁淌出罪恶,哺育可怕的魔王。

她们的亲吻魅惑人心,能勾走人的灵魂。

她们的爱浸满毒药,触之则死。

全部都是害人的,全部都是该消灭的。

纵使我放声疾呼,猎魔人依旧会一波一波地闯入森林,一波一波地前来“消除罪恶”。他们手拿圣水,口念圣词,假装为神明打扫人间。

她被猎魔人围攻,会受伤,会流血。但她从不允许我为她上药。

“退下。”

她遍体鳞伤也不说一声疼,唯独只和我说一句,退下。

有一次她一身血污地回来了,我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双手缠着她的双臂,哭着求她,恳求她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承担。

她僵硬着身子任由我抱着,还让我说了一大串话,任由我把她的肩膀弄湿。

等我说完话过后很久,她轻轻地动了一下身体,不像挣扎,也没有拒绝。我喜出望外地放开她,让她慢慢地转过身。她转过身来了,我却一瞬间浑身冰凉。

她的喉咙垂直地插着一根毒箭,她说不出话。

伸手拔掉那根毒箭,魔女的血劈头盖脸地溅到我脸上,皮肉又开始滋滋作响。

“退下。”

她还是这么说,说完的同时也把我的心给说碎了。

人类这个种族有着难以言喻的顽强毅力,和持之以恒的决心。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猎魔人又来了,我的母亲依旧会拿上武器,反锁房门,单枪匹马奔赴战场。

我的母亲和别人家的母亲没有什么不一样。

会给我做饭,会给我做药,会站在我面前保护我。

是世间最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森林外的悠悠众口却一人一句把她打入不得不被屠杀的境界中。

世人说,世人说。

世人说狗屁说。

不过也不能把世人都一棍子打死了,臭狗屎里也有真言。

世人说,魔女的乳汁会养育出魔王。

是真的。

当我第一次杀到从前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征战的沙场时,她愣住了。

当我绞杀掉所有不长眼的猎魔人之后,她哭了。

我连忙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哭,在我背离光明时我一瞬间知道了很多。

知道她不再触碰我的原因。

知道作为魔物的很多事。

魔女的真血其实是可以救人的,只是救回来的人会变成半魔人,半魔人会有比普通人更长一点的寿命,但也更危险,因为半魔人如果魔力失衡会瞬间爆体,只有千亿万份之一会蜕变成完全的魔物。

而魔女是不能随便落泪的,魔女的泪水就是魔女的真血,是魔女的寿命,掉光了,魔女就死了。

所以她不能掉眼泪。

我亲吻她的眼尾,亲吻她的鼻梁,亲吻她的额头,亲吻她的唇。

我求她,求她不要哭,她的眼睛像是我的心脏,一旦从里面落下泪,无疑是在榨我的心,取我的心头血。

她用手摸着我的脸,被我脸上的鳞片割伤也不放手。

“笨蛋啊,魔物没有转生一说的啊。”她骂我。

我说我知道。

“要一辈子在世上孤苦伶仃的啊。”她还在骂。

我说我有你了,一辈子怎么会孤苦伶仃。

“魔物会被追杀的啊。”她继续骂。

你一个魔都不怕,难道我们两个魔需要怕吗?我反问她。

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不再拥抱我的,我只记得,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叫过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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