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冰湖之下》—6 终章 为何不在我活着的时候给我花

6  他是蓝色的,比天空还深的蓝色,比星夜还浅的蓝色。他的一切都是蓝色的,他的烟他的眼睛他的心情,他的刀他的血液他的心绪,他却不自知,带着一身蓝自顾自地消失在雪地小径的尽头。

 

卡门才堪堪逃离一片贪婪的大火,那是由自身温度过高、自身躯壳无法盛放的自爱燃起的大火,光明吞噬一切,火焰因为高温呈现亮蓝色,所以才说他的一切都是蓝色的,连燃烧都变了色。

 

湖区现在已经不下雪了,以至于卡门不断去回想那些大雪纷飞的日子,回忆雪花贴近他的脸庞,化成雪水缓缓顺着他俊朗的面容滑过线条分明的下巴,最后落到他的衣领里或者衣衫外。“如果来生成为雪,就能落在他的肩上了。”卡门把为数不多剩下的冰虞美人捧到眼前仔细看,冰花细致的花瓣一片片枯萎,从冰茎上凋落,摔到雪地上,碎了,顷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卡门知道,它们成为了水,化进春天的土地里去了。“还是成为雪吧,冰融化得太慢太痛苦了。”她想。

 

“不不不,也许也不会有来生,明年冬天我会成为碧安卡的哪个部分呢?想要变成雪的那部分又会在哪呢春天以后我会随着春溪流到哪呢?我不知道啊,而他呢,这个为自己选好了长眠地的人,来生又会在哪?”卡门又想。

 

无情的隔离可以保持感情的纯度,把不能见面的痛苦转化成平静的喜悦。所以他平静地爱着沉默的碧安卡,把希望寄托到无情的自然身上;平静地爱着步步紧逼的死亡,郑重端庄地给自己选择体面的离开方式。卡门平静地爱着他,平静地承载他无法自盛的爱,平静地爱着于她而言永远不会再轮回春夏秋冬。

 

危险刺激官能,不确定因素培养出梦幻,培养出狂想。

 

所以他爱上了寒冬里冰封万里的湖泊,寄托它能够接手他余生的责任,创造了一个冰雕做的爱人。

 

所以卡门爱上了春天的万物复苏冰雪融化,期待夏天的繁花盛开晴空万里,渴望秋天的瓜果飘香满目金黄。

 

她曾经期许神明再赐她一场冬,可神笑着说,春天不会迟到。如今她万分感激,好在春天不会迟到。

 

他们并不相爱,彼此爱着的都是自己的狂想,爱上的都是自己。彼此都有自己无法盛放的自爱,自己盛放不住就要寄托给对方,给雪山、给雪松、给雪地、给碧安卡,他们盛放了太多的爱,已经超负荷,濒临自毁。他们知道,因为自毁倒计时已经滴滴答答从冰柱上滴落。

 

等到霜雪初融,春华满枝,他们即将拥抱着自己的狂想,枯萎的红色虞美人会再次自他们的怀抱复生,在他们的双臂中绽放,而这一切都是美而不自知的。

 

等到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日子,那时候卡门已经完全变成了短发,手上一朵虞美人也没有,长裙变成了短裙,正双脚浸在冰湖里摇晃,用脚尖去推飘在湖面上的大块浮冰,让它们狠狠地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形冰块,然后静静地沉没。他两手空空地来,没有一枝花傍身。“我很抱歉,这样的大日子里我却拿不出一枝花。”他一脸愧疚地向卡门解释。

 

“温室,没有花了吗?”

 

“卖掉了,除了这个小镇的人,外面已经没有人喜欢花了,我留着那个温室没意思。”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大衣里里外外有着很多个不同的口袋,每个口袋里装着许多各种各样的种子,他向卡门详细地介绍。卡门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扎根在她锁骨上的海晏兰,听着他的介绍,花的名字好像诗,一串一串地从他苍白的嘴唇中冒出来,他吟唱着它们,吟唱着一支生命之歌。

 

他笑称这些种子是他唯一的家当,于是他小心地把它们种下,动作轻柔又细心,好像在照顾自己的爱人。拨开薄雪,露出来的地面还覆盖着一些苔藓和地衣,那颜色宛如海底摇曳的海藻一般深沉。他掘开它们,种子撒进去,悉心盖上苔藓,又忍不住跪地亲吻,亲吻尚未苏醒的生命。他曾经捧着它们沉睡的躯壳如同捧着灵柩,如今送它们入土为安,等待新生。

 

卡门耳边那朵他臆想的永恒之花永不凋零,依旧盛放在她发间,她把它取下来,依旧怜惜地勾在尾指。他拿着外套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双腿直直地伸进冷得刺骨的冰湖里。

 

“还有最后一种花……海晏兰。”他伸手进胸口要掏出什么,可是他怎么也摸不到。“不不不,它在哪,它在哪?”他几乎要惊恐地大叫起来。卡门按住了他,让他看她的脖颈。海晏兰已经深深地扎进她的锁骨。“它在这,它在这。”他用颤抖的手接起一条自卡门锁骨垂落的海晏兰的叶子,那尚没有一指宽的小叶子还短短的,看起来却生机勃勃,卡门把它照顾得很好。

 

他凑上去吻了吻它的叶片,吻到了冰凉凉的叶面和卡门冷若冰霜的皮肤,他宛如亲吻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这个吻结束后他要把自己献祭,换它在春天里复活。

 

一吻毕,他们两个又聊起天,如同过去的整个冬天相处在一起的时光一样聊着天,手牵着手往冰湖里走,小的浮冰亲昵地撞击着他们的身体,湖水渐渐漫过他们的双腿、腰际、胸口、直至最后无影无踪,湖面上只留下一小串小小的气泡。

 

一个星期后,推倒了小镇最大温室后建起来的兵工厂正式开工,迎接春天的不是清脆的鸟鸣,而是锅炉烧热的轰隆声,曾经盛开过千万朵娇花的土地垂泪用鲜血铸成钢铁兵器,战争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个曾经与世无争的小镇。而温室主人的名字就像剥落的墙皮一样被很快清除,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诗情和美丽,在这样紧张气氛充斥的现实里迅速氧化,比梦幻还要虚无缥缈、毫无作用,并被镇上日渐改变的日常生活逐渐遗忘。

 

这个小镇没有花了,只有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兵器闪着毫无生气的光。天空被灰色遮挡,这里也没有了欢笑,哭声和单调无趣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小镇永恒的背景音,春天也没有以往的喜悦。

 

然而此时的碧安卡——大陆之眼、万水之湖的附近却是百花齐放,在冷酷统治不到的地方,这里依旧与世无争。湖泊波光粼粼,岸边草长莺飞,初春清寒的气息也挡不住这里的生机勃勃——碧安卡解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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