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冰湖之下》—2 冬季之花

2 长冬里她是唯一燃烧着的冬季之花。

红唇染露的卡门牵过他的手,将自己手上的冰花放在他自己带来的真的虞美人旁边,两束花放在一起,相互燃烧着,如同永恒之火,燃烧到冬季的尽头,烧到春天降临。

倘若真的可以一把花烧到春季降临,倒是合了他的心愿。可是不行,像一年四季的变换不由人的意志所变更,春季之美在于其短暂一样,人类想要改变时间的欲望太狂妄和轻率了,所以神不由得他们如此经常得偿所愿,总要创造很多人类无法改变、无法逃避的悲剧。他失败了,但他至少尝试过。

当他凝望冰的时候,冰也在回望他。当他看见那位自称卡门的女子时,他痴了,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千万句想说的话顶着舌头,怀中拥着两束花,他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知道吗?冬天只有温室才能让花开得满室芬芳。只有温室才能培育出最纯粹花色的虞美人……”

她还什么都没说,眼睛里还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剔透的冰,一望到底,又空无一物。她不知道的,但他盯着一汪空无一物的冰湖,自欺欺人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理解。

她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的来历,而他对她也仅仅知道她叫卡门。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但谁也不在意,卡门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释放了她与生俱来的善意的信号,多么体贴而善解人意。

“就像春夏秋需要花来证明时间的流逝,冬天也是需要花的,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冬季,所以冬天不该没有花来权衡时间。春天有一年里最春光乍泄的花,夏天有一年里最热情如火的花,秋天有一年里最色彩绚丽的花,冬天也该有的,冬天也需要花,”他絮絮叨叨,“看看,”他指了指积雪的湖畔,指了指冰冻的土地,天地苍茫一片全是满目雪白,天空的蓝都沦为点缀,常青的雪松也为雪白头,“难道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季节不应该有花吗?”

卡门没见过春天,也没见过秋天,至于夏天,那更是无缘得见,她生在冰天雪地里,没有草也没有花,更没有翻飞鸣叫的鸢鸟。

但她好奇,她对这个她注定短暂停留的世界饱含好奇心,她会不断追问,那双透明清澈的眼睛里开满求知欲的花。她央求他,把他口中那些或娇俏或高雅的花带给她看,万物寂静里她想听听不同颜色于雪白背景中在花瓣上绽放的声音。

花如若是有价格的,兴许是很昂贵的,因为那是开在深冬季节的夏花,但卡门身无长物,无法为那些绚烂的色彩豪掷千金,“我教你跳舞吧,我可以教你跳舞,我的舞跳得可好了。”没人会追问卡门为何会跳舞,这似乎并不重要。

“我开春后是要死的,学不学跳舞有意义吗?”死这个字从前在他心头、齿间绕了千百遍都未曾说出口。因为还有人指望着他去抗争,背负着所有人期许的人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先于大家泄气。所以哪怕他现在吐出这个字时语气还带着些许迟疑。

“我开春后也是要消失的,难道这样就不该跳舞了吗?”卡门反问,她没有见过万花世界,无所谓生死,她知道春天一到冰要融化,变回水,融进湖里,她并不拘泥于生命的某一个形态,所以她对于生死很淡然。她不劝人一定要向往“生”,这般言语旁人听起来也许就非常可怖,好像在传播什么邪异。

他深深地望着卡门的脸,这张不将生死放在眼里的脸。他望得深,深得透过卡门,望进卡门背后冰封的湖面,冰下的女子还躺在那里,一座冰封在湖下的雕像。他昨天才擦干净的湖面又落上了夜雪,遮盖了冰湖之下她的双眼,卡门轻轻侧身,一丝奇异的阳光折射竟让她沉睡的面容中露出一线细微的笑。

他眨了眨眼睛,湖面依旧平静如镜,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幻觉,他却一瞬间觉得自己爱上了谁。未名状的,他的心做了一块被花芽顶破的春土。

他搭上了卡门向他伸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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