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冰湖之下》—5 血与冰湖以及冷酷湖山

5 血来不及凝固就撒在他面前,生命的因子挥发到寒冷的空气里,凝结出的,是死亡冷酷的微笑。

四次,他站在他的温室,完完整整地观看了四次这样残酷凌辱。一次是给他海晏兰的士兵,三次是他最亲近的好友。

士兵行刑前,早早地托人通知嘉德跑路。嘉德确实跑了,在好友充血带泪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快走!”这样的信息,他提着一身破碎的肝胆带走了温室里所有的种子以及剩余的所有海晏兰。但是他能跑去哪,颂可七国俱为一体,颂可和沃兰的战争正值白热化关头,小镇脚下的山底也有重兵把守,全国河域都在大肆清缴海晏兰,普天之下他真是无处可逃。

于是,他只能往反方向跑了,沿着小镇已经冰冻的河水往上跑,往万水之湖碧安卡的方向跑,只有那个方向没有人把守。传说碧安卡所在的“不可靠近之山”有神明的存在,探寻万水之源的人十之八九死无音讯,久而久之那里成了众人心知肚明的禁地。哪怕知道此去必定九死一生,但嘉德还是跑了,他不过是抱着大不了一死了之也不要被帝国的人抓到的念头,还有一丝丝几乎是幻想的希望上路的绝路人罢了。他不抱希望地希望着春天时万水之湖能将海晏兰带去大陆的随意一个地方,只要不被清缴彻底,海晏兰总能留下希望。

卡门用手掌轻抚他单薄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太阳早就下山了,月亮却还没从云层里露出脸,黑暗静静吞噬了两个人。

黑暗里,他轻声说着话,细声细语的:“碧安卡,我想冬天要过去了,春天不久就要到了。那会很温暖的,我发誓,比任何一个春天都要温暖。你还记得湖水流动的感觉吗?”言语融进冷冽的风里。

卡门坐在他身边,也不回避他和碧安卡的悄悄话,她捏着口袋里唯一没有被种下去的种子,沉思。唯一成株的海晏兰蹭在她的脖颈,被夜风吹动了一丝。

“春天吗?”她抱着那束虞美人卧在碧安卡身边想这个问题,月光给她披上冷冷的纱衣,橙色的火苗开在她透明的胸膛正中央,像一颗火热的心脏。

碧安卡,我爱你此时静眠的容颜,可我们已经度过了寒冷的最冷月,一切都要开始变暖了,我的碧安卡。雪兔会苏醒,青草冒出芽,鹧鸪飞满天,柳兰开出花。你的湖岸变了模样,会有很多新的花,你也会换上春装,我也将化成水,重新回到你身旁。等到那天,只怕你还来不及贪觉,春天就会撤走你的睡床。

卡门用轻柔的声音说着有关生死的事,平静得好像在唱摇篮曲。

他隔了很久一段时间才又来到湖边,这段时间他拿去处理了一些后事,再来的时候眉宇间那些浓稠得好像随时会下雨的忧愁总算是云开雨霁,他像是放下了许多事,将一切一时冲动都扔进火炉里烧成灰,掺进酒里,一口闷了个干净,决心像酒落进肚子里一样板上钉钉。

他来时卡门站在雪松下,伫立在满树都落满白雪的雪松下,胸膛被花朵烧红的冰姑娘孤零零地站着,小指勾着由一大束变成寥如晨星的冰花,海晏兰被她放在脖颈的衣领处,海晏兰的叶片搭在她的锁骨上,好像一个寡淡无趣的项链。那颗薄红色的心脏燃烧着她整个胸膛,是白色空茫茫世界里面唯一一抹夺目的颜色,一抹色构建了全部的景色。在冬末寒凄凄的晨曦下,湖的边际仿佛被吞噬,形成无形的漩涡,湖与远天相接,把雪山挤到白云上。耳旁有轻微水流动的声音。寂静无声里,这流动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永恒无梦的长眠里,举起手腕听到的自己脉搏血流动的声音。

“你剪头发了么?”他打破寂静这样问,把两支鹅黄色的春蜡放进她怀里,盯着她后肩的发梢看。她齐腰的长发悄然退到了肩膀,露出光洁细腻的后背,薄红被她封进了心里,从背后也能看见它的燃烧,海晏兰还不曾盛开,现在只做一条锁骨上的项链,只待春天,便要破冰扎根,深深扎进她的血肉,做一枚沉默的刺青。

“算是剪了,春天快到了……不是么?”卡门苦恼地背着手用手指去够发梢,“变短了还有点不适应呢。”够到了后她无奈地笑着对他说。

“也很好看。”他发自真心地赞道。“那就好。”卡门几乎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手挽着手转身离开雪松底下,踏上冰面,准备开始最后的舞蹈课。当卡门的手搭上他的肩,当群山又一次奏响舞曲,雪松顶上的落雪轰然落地,把春蜡压了个紧。落雪坠地的扑唆声柔软可亲,是雪与雪一同下坠相互拥抱发出的声音。

突然间,两个人都笑了,他们在彼此的欢笑里开始跳舞,但是并不激烈,好像春季降临的倒计时让他们的脚步轻柔了,身心也变得疏懒起来。把舞跳得很慢,好像时间也会走得很慢一样;把舞跳得很轻,好像舞步会吵醒谁的安眠一样。最后,他们没有一直在跳,而是选择一个双方都觉得恰得其分的时机停下来,一边聊天一边沿着湖岸走了一圈又一圈。

湖区其实很大,他们没走到三圈就已经是黄昏时节了,暮色紧紧贴着他们脚跟,橘黄色的光柔柔地印染着冰面和堆雪,空气里仿佛到处弥漫着虚无不存在的黄兰树的芬芳,一切都是暖洋洋的,呈现出一种昏黄的隽永感,不由得让人想把这一个空间的时间都定格。

他们在应该被定格的时间里道别,好像一场戏演罢要在恰得其分的时刻谢幕收场,只是没有观众热烈的鼓掌欢送,只有两人静静地道别。

再见。再见。他们相互告别,像老朋友一样深深地拥抱,在橘黄色的天幕下挥手,冷酷的湖山见证他们的告别。

“再见的时候就是开春了吧?”他说,卡门不可置否。于是他走了,临走前对卡门飞眨了眨眼,眉眼带笑,嘴角也含着笑地朝卡门飞了一个吻。“一定要幸福啊卡门小姐,我们都要幸福!”

并不为那个吻而心湖波动,卡门只是把自己抛进思绪里。如果逃离此世,长眠于此是幸福的话,我们终将敲响幸福之门。卡门这么想,她能看到他的笑里流出一丝悲伤的颜色,从他的眼睛里淌出来,划过带笑的唇,打湿了一大片冰面。

他的悲伤是有颜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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