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塔光

第四章

窗外总有夜半歌声,墙壁上飘移着形迹可疑的影子,凛冽的海风携着雨水狠狠拍在海神塔的圆窗上,用一种不死不休的气力冲撞着,像个回光返照的重症患者疯狂地拍打着天堂冷酷的大门。

稀疏的光将海岸线的轮廓照得断续,灯塔上的光穿过笼在海面上方不远的阴沉黑云,照向了那危险的海的无边远方。无论那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船只能否在危险的海上,顺着这一缕蛛丝般的光返航,灯塔都沉默地立在这片海岸,如同一个提着灯等待久久未归的孩子的老人,垂老地等待着。

塔顶的瞭望顶,灯火通明,所有的窗户都紧闭,勉强能抵御疯狂撞击的海风,耳边隐约听见几声凄厉的海鸟叫声,被海风吹离巢的海鸟,在这样的暴风雨里,多半是不能成活的。塔里,一扇圆形的玻璃窗前,摆着一张破旧的大木桌,桌脚甚至有虫蛀过的痕迹。被贪婪的虫蛀过的那一角,让整张桌子都在不平中轻轻晃动。过往它的使用者都仅能拿一叠废纸垫在桌脚,让它维持着平稳。

有个人伏在这张桌上写东西,桌上摊开了两三本书,羽毛笔在牛皮纸上快速移动,精致刻着花纹的墨水瓶放在他的左斜前方。尽管他背后有塔的光提供光源,但他仍在他的桌前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被擦得光亮亮的,看起来被保养得很好,现在吊在挂灯的支架上,稳如泰山的姿态与窗外的风雨飘渺成了鲜明的对比。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书上、手上、胸前,以及他冒出了凌乱、参杂着些许微白胡渣的下巴上,他脸上所有细小的皱纹都被光影放大,两条法令纹更是像刀刻一般深刻。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被煤油灯的光烧得发红,像有什么在他眼眸底部点燃了一场火。从窗外看向窗内,如果视线能穿越黑暗、再穿越瀑布般冲刷着玻璃的雨幕找到这扇窗的话,就能看见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和那双比灯比塔光更明亮的眼眸,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灿灿生光。

“嘘嘘嘘,安静……”窗外忽然有人突兀地在这样的深夜里说了一句,声音含糊在海风里和雨声中,连歌声都为此停了一会儿。它的前后鼻音分得很清晰,不是用力而喉音明显的俄语。深夜里海面上黑得不见一丝光,月亮星星都被将残暴无比的暴风雨带来的黑云遮盖,偶尔落下的闪电是唯一的照明,如同利剑一般刺破黑暗,惊鸿一现地照亮这方被撕扯着的天地。

那人说完后,天地的一切便真的安静了下来,海风变换了风向,海水不再助肆为虐地拍打着海岸,连每每落下都能将人从睡梦中惊醒的巨雷和刺目的闪电都挪远了,远到海洋中心去。歌声也少了,纷乱而诱惑的歌声减为单纯的一种,轻柔而安静,悠悠地传来,似乎内容也听得清了,它像是在唱:
“我想你,想吻你。”

“我想你,想杀你。”

同样是字正腔圆的异国口音,被捻成线,在虚空中织成一张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大网,不知道要捕获什么、或者捕获谁。

灯塔里的人侧头听了听海风声和雨声,好像对歌声见怪不怪的样子,收拾好了摊开来的书,收好了笔记本,把墨水瓶摆好,羽毛笔插在笔筒里,施施然起身,提着煤油灯,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天上的星星又露出了脸,细碎地闪烁着光,而月亮却逊色得多,颜色变得分外暗淡,只留下了虚幻的轮廓。余下只有风平浪静,黑夜失去了嚣张的本色,只得苟延残喘地统治着这片天地,惶惶不安地等待黎明将它推翻。

风雨平息的后半夜,是谁在梦里发出绵长舒缓的呼吸,是谁在梦里写着不见天日的故事,是谁在海里盯着沉默不语的灯塔。

不知道。

不知道在桌前埋首的人是谁,不知道在梦里酣甜的人是谁,不知道在海里唱歌的是谁。

不知道。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写着,用辉煌大气的金线描绘,秘密被勾画成了繁复的花,前因后果都镶在渺渺的歌声里,所有的一切都清晰无比。只是看不懂、听不懂,只能任由大白的真相赤裸裸地跳着舞,在虚空里交织成一条金色的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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